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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江香醋:造假谁之过
本报记者  朱华夏 
  2005年01月12日04:14 【字号 】【留言】【论坛】【打印】【关闭
  从金华火腿、太仓肉松、山西陈醋,到今天的镇江香醋,无一不是集体品牌因为少数不法商人而遭遇信誉危机的翻版事件。但随着一个个百年、甚至是千年老字号的接连翻船,我们也不禁困惑:为什么守护一个集体品牌的荣誉,在今天会那么难?

  2004年12月12日中午,中央电视台《每周质量报告》播出《“香醋”为什么这样涩》节目。尽管节目最后强调目前市面上90%的镇江香醋质量良好,但即便到今天,此事对镇江的触动还在继续。

  从金华火腿、太仓肉松、山西陈醋,到今天的镇江香醋,无一不是集体品牌因为少数不法商人而遭遇信誉危机的翻版事件。但随着一个个百年、甚至是千年老字号的接连翻船,我们也不禁困惑:为什么守护一个集体品牌的荣誉,在今天会那么难?

  几天前,记者专程去江苏镇江采访,希望能找到答案。

  “坏就坏在2001年以后”———造假为何日盛?

  有点出乎意料,此番去镇江采访香醋事件,无论是联系政府负责人,还是去企业实地探访,都极为顺利。

  “为了一个醋,我们政府不知道做了多少事。”镇江市有关官员一见面,就连连感叹,而话里话外的意思也是颇多委屈。

  镇江想想的确有点气闷,整治多年,不如媒体三个月的调查。

  镇江香醋的酿造史可追忆到唐朝,但作为一个地方名牌而广为流传,也就百多年时间。直到1985年前,整个镇江市只有两家香醋酿造厂,其中一家就是百年老字号,如今占据90%市场份额的“龙头老大”———恒顺香醋。

  但1985年后,“镇江香醋”的酿造厂突然就在全国各地兴起了。“这是祖上传下来的集体品牌,只要懂得做镇江香醋,当然可以使用它。”怀着类似的心思,仅一个镇江市,高峰时期就有100多家大大小小的镇江香醋酿造厂。目前,全国还有21个省区市制造镇江香醋。

  镇江醋香飘全国的时候,也是镇江市整治醋业的开始。

  “镇江香醋虽是地方品牌,但不受商标法保护,也没什么法律条文支持政府打假。我们主要是联合卫生、质监、工商、税收等部门整治。”镇江市醋业整治办负责人回忆道,1991年、1996年、1999年,镇江市都曾花大力气整顿过市内醋厂,“不过镇江市外的镇江香醋厂,我们就无权过问了”。

  要守护一个可以说是因为祖上余荫而获得的集体品牌,其艰难程度,恒顺香醋是一早就了解的。1991年,他们就自己设了打假办,以每年几百万元的代价雇人“征战”全国市场,寻觅镇江市内市外企业偷工减料酿造镇江香醋的不法证据,一旦掌握确切证据就提交给镇江市政府有关部门,“请他们执法”。

  但打假办毕竟有点理不直气不壮,因为镇江香醋品牌并非是恒顺一家拥有,若非有质量问题,恒顺是不能指责对方侵权的。考虑到这个难点,继续“扶持”打假办之余,他们早早注册了“恒顺”商标。

  可惜,“恒顺几千万元的广告费花出去,还是不如镇江香醋的名气响。”无论是镇江市政府负责人,还是恒顺老板,说到此处都不免有点气馁。

  当时那段边打假边整顿的状况,在今天的镇江人眼里,还是好的。

  2001年,自从质监总局出台了3条国家标准以后,醋业市场更乱了。

  原来,镇江香醋只有一个强制性酿造标准,总是要经过6-7天的糯米发酵、做成酒醅、醋醅,然后再经过21天的翻醅、发酵,最后一系列工序结束后还需要放阳光下暴晒贮存6个月以上,才能真正出品。

  但2000年,国家质监总局重新颁布了新标准:在镇江香醋强制性标准外,又增添了酿造食醋新标准和配置食醋标准。特别是配置食醋标准中,允许企业使用50%的食用冰醋酸勾兑50%的酿造醋。

  “原本需要几个星期才能酿造出醋酸的,现在一分钟都不到就勾兑好了,成本自然降低了很多。另外,国家标准中规定要1∶1勾兑,但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没有手段去检测勾兑是否达到这个比例。”有官员进一步抱怨说,原来去检查企业,一旦查到有食用冰醋酸就算违规,2001年以后去检查,企业可以堂而皇之摆出食用冰醋酸。

  更可怕的是,因为无法检测勾兑比例和勾兑成分,镇江市醋业整治办已经接到不少举报说,有小作坊使用工业冰醋酸勾兑,工业冰醋酸中含有对人体有害的重金属,可惜他们每次检查都徒劳无功。

  对此局面,在2004年12月12日事件爆发后,镇江市一位人大代表这样表达:“最不愿意看到的,总有一天又是要看到的,但没有想到这么早看到了的。”

  同查三个月,政府和媒体的结果大相径庭

  ———痛定思痛痛在哪里?

  时间进入到2004年。

  这一年年初,山西陈醋出事的消息如同重磅炸弹一样,在镇江上下引起强烈震动。一些部门和企业正式给市委递交报告建议成立醋业协会,为镇江香醋申请集体商标,以“希望类似悲剧不要在镇江发生”。

  可以看到,镇江市委、市政府对山西陈醋出事的消息非常重视。他们首先决定成立行业协会,申请镇江香醋的集体商标。并决定从4月开始,连续在全市开展醋业集中整治行动。

  行动步骤也很细致:对已经取得食品生产许可证的企业、拥有原产地域产品标志使用权企业进行全面复查;对原产地保护企业重点检查《镇江香醋标准》的执行情况、是否采用固态分层发酵工艺、是否以糯米为原料、产品质量指标是否符合标准要求等;对通过QS认证企业,重点检查是否违规生产镇江香醋、是否以配制醋假冒酿造醋等。当然,一些三证不齐的企业,就要严肃查处了。

  值得一提的是,就在镇江未雨绸缪之际,3月,央视和国家质监总局也制订了详细的镇江香醋调查方案,由于暂时没有线人,他们当时还按兵不动。

  “这其实是一场时间赛,原本镇江是领先的。”一镇江市民发表对此事感想时,不无懊悔地说。

  其实,如果这位市民知道后来中央台和质监总局暗访调查出来的7家违规企业中,大部分也曾经上过镇江市内部重点整治名单时,就不仅仅是懊悔了。

  “我们是春天时开始整治的,中央电视台是夏天时候来暗访的,但我们的调查手段太局限了,远不如媒体。”几乎接受采访的所有官员都一致表示,在调查取证方面,市里整治办的力量太薄弱,手段太单一,权限也太过狭小。

  据了解,整治办其实是一个需要卫生、工商、质监、税收等多部门配合执法的协调机构。而根据《行政许可法》,政府现在并不能干涉企业内务,一旦采用暗访形式调查,如果最终没有获得有效证据,企业将有权投诉政府。

  “如果明查呢?”

  这个问题更敏感,也更尖锐。一个插曲是:就在4月拉开整顿序幕、决定成立协会的良好局面下,镇江下辖一个镇的基层政府居然和十几家企业联名上书市委,称他们内心虽然很愿意支持成立协会,但很担心这是少数企业借故排斥大多数企业的手段。

  “因为这封联名信,协会就生生耽搁了。如果后来没有发生香港商人想注册镇江香醋商标,还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

  采访中,恒顺集团一位负责人还讲了一个小故事:“在中央电视台未播放的毛片里,本来还有一个镜头,一个外地人想到镇江来办醋厂,但没有许可证。另一个人就对他说,拿几万块钱可以帮他买一个认证。”

  自己发证管理企业,又需要自己监督自己管理的企业,各个基层部门间错综复杂的利益纠葛直接酿成了部门利益与全局利益的冲突———曝光的7家企业中,几乎绝大多数三证齐全。而在镇江市每次突击检查中,他们都能最后因为证据不足而安然度过。

  所以,到2004年12月16日召开“保护镇江香醋品牌,规范醋业市场秩序”动员大会时,市委副书记张庆生的反思之一是:“我们的专项整治和执法不到位,对违规违法企业的打击不力。一些部门特别是极个别执法人员没有认真履行职责,对市委、市政府提出的整治要求执行不力,致使联合执法作为不尽如人意。”

  与此同时,一直伺机而动的中央电视台在线人的举报下,于6月悄悄来到了镇江并潜伏了3个月,一路拍摄到几家企业使用劣质大米、生产现场极不卫生,甚至是使用工业冰醋酸勾兑的影像资料。

  这不能不说是一个讽刺。同样3个月,政府和媒体的调查结果大相径庭。

  “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汤”的悲剧终于再度在镇江上演:一时间,国内各地纷纷对镇江香醋勒令检查,包括加拿大、日本等地的海外市场也要求镇江企业澄清。即便到时隔半月的今天,恒顺集团的日销量依然只有以往的23水平。

  “但从推动政府有关行政部门依法行政,促进地方政府从维护品牌全局利益角度出发,牺牲小利益的角度说,曝光是一个机遇。”今天的镇江,政府、企业都在痛定思痛。

  “制订让每个小细胞都不坏的规矩”

  ———该依靠谁守护品牌?

  如今,央视曝光的7家企业全部停产,对部分企业负责人也已进入司法调查程序。

  但事情还没有到此结束。

  记者在镇江采访过程中,就不断听到流言,有些企业甚至是基层政府都怀疑此次曝光事件为恒顺所为,“因为,现在镇江每年12万吨的香醋年产量中,恒顺集团已经占据11万吨份额,如果剩下1万吨的小企业纷纷倒下,也就意味着镇江香醋使用者少了,最大的受益者就是恒顺。”

  对此,记者曾向恒顺集团求证过,他们表示有所风闻,但苦于无法自辩。不过,在他们看来,比辩解更重要的是尽快“制订一个让每个小细胞都不坏的规矩”。

  恒顺集团现在寄厚望于醋业协会,希望它能起到规范作用。这个去年11月25日刚刚成立的协会,现在正在申请“镇江香醋”的集体商标。

  一旦商标申请成功,也就意味着“镇江香醋”的使用权将由醋业协会分配,“届时,其他企业想再使用镇江香醋品牌,必须向协会提出申请。按照厂是否在镇江境内,产品是否严格采用国家制订的镇江香醋标准,是否通过质监、卫生等部门审核三条标准,决定是否进入协会考核程序”。

  而在协会考核阶段中,入会企业每家都拥有1票否决权,这个颇有点类似联合国安理会的体制,主要用来防止“少数企业垄断协会”。

  而政府层面,经过曝光事件后,也在重新思考香醋产业的未来发展方向。除了要求各执法部门加强执法力度,建立长效监督机制外,市长许津荣在一次公开讲话中提出要加快产业整合———“要引导镇江的香(陈)醋行业以重点企业为核心,通过兼并、收购、参股、控股等形式,对全市制醋企业实行跨地区、跨行业的资产重组,组建大型制醋集团,从更大范围、更高层次上优化资源配置和生产要素,使镇江醋业走上规模化、集约化、品牌化的现代工业发展之路。”

  希望,镇江的探索能守护并延续一个千年品牌,也希望他们的努力对其他地方品牌具有借鉴价值。

  《华东新闻》 (2005年01月12日 第十版)  

(责任编辑:高兵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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