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06月12日10:02


錢鍾書為何不選《正氣歌》
楊建民

  問題的提出

  1958年9月,由錢鍾書選注的《宋詩選注》出版。逋料在很短的時間內就遭到相當集中的批評,被指為“索性拋開新的觀點回到他的舊有的資產階級形式主義觀點的體系中去”,“評選作品的標准是形式主義的”。

  《宋詩選注》裡,錢鍾書破例沒有選入宋末著名英雄文天祥的《正氣歌》。這個舉動,在當時更被許多人詬病。解放后,《正氣歌》一直是無論哪本“文學史”都十分矚目的篇章。在但凡有宋代部分詩歌選目裡,它幾乎可以穩穩佔有一席之地。既然如此,錢鍾書為何不允它出席《宋詩選注》呢?

  《正氣歌》在當時研究領域的一般評價

  上世紀50年代中期,由於“百花齊放”口號的提出,在古典文學的研究領域內也呈現出一派熱鬧景象,出版了多個古典文學作品選本和多種《中國文學史》。

  在這些“文學史”著述中,文天祥的《正氣歌》無例外地得到很高評價。例如,北京大學中文系1955級集體編著的《中國文學史》裡,在大段引述《正氣歌》原文后這樣評價:“他最有名的詩是五古寫成的《正氣歌》……這種‘正氣’,正是偉大的愛國主義精神與崇高的民族氣節的體現。因此,他才能坦然置生死於度外,對敵人所加的迫害,高度蔑視。”

  復旦大學中文系學生集體編著的《中國文學史》中這樣評價:“他在臨刑以前,寫了激動古今的《正氣歌》,歷敘了中國歷史上的民族英雄的光輝形象,顯示了中華民族偉大的愛國主義的傳統精神,即使遭遇到艱苦的考驗關頭,戰斗的勇氣仍是那麼昂揚奮發。”

  略晚於上面“文學史”,但更具權威的高校文科教材:由游國恩等學者主編的《中國文學史》,可以代表當時主流學術界的評價。在舉列文天祥詩作后,論說它們“既表現了堅持民族氣節的自豪感,也表現了他對民族光明前途的堅定信念。上面所說的這些寶貴的思想信念,在他的杰作《正氣歌》裡表現得尤其集中、鮮明、強烈……”

  從以上不算周詳的引述中我們可以清楚見出:在評價文天祥詩作時,《正氣歌》不僅必須選入,而且首先予以很高評價。在這幾乎一律的環境氛圍裡,錢鍾書《宋詩選注》別出一格,不僅不選此詩,連評述中對它也一字不提。這種“表現”,就在今天看來,也有些“違規”了。難怪在群起的批評潮中被作為口實詬病。

  藝術的眼光觀照《正氣歌》

  《宋詩選注》未選《正氣歌》,雖然受了許多批評,錢鍾書本人卻並未出面解釋,可是,在錢鍾書的著作中卻清楚表現出他的詩歌藝術見解及入選標准。透過它們,我們也許能對此問題有相對切近的解說。

  在引人注目的《宋詩選注·序》裡,錢鍾書對宋代詩歌作了總體概觀之后,提出了著名的六條“去取的標准”:

  1、押韻的文件不選﹔2、學問的展覽和典故成語的把戲也不選﹔3、大模大樣地仿照前人的假古董不選﹔4、把前人的詞意改頭換面而絕無增進的舊貨充新也不選﹔5、有佳句而全篇太不勻稱的不選﹔6、當時傳頌而現在看不出好處的也不選。

  這六條“去取的標准”,定得非常具體,執行起來也頗為嚴格。舉個最相近的例子:文天祥另一首名詩《過零丁洋》,其末尾一聯:“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可謂廣泛傳誦。但是,其他句子卻不顯得多麼華彩,依“有佳句而全篇太不勻稱的不選”標准,對不起,也不入選。雖然在1988年元月為香港版《宋詩選注》寫的前言《模糊的銅鏡》裡,錢鍾書還說:“由於種種緣由,我以為可選的詩往往不能選進去,而我以為不必選的詩倒選進去了。”可以見出制訂標准和嚴苛遵照標准間的距離。但是,從不選《過零丁洋》和《正氣歌》看,錢鍾書確實為堅持自己的“去取標准”作了極大的努力。

  這六條“去取的標准”中,與《正氣歌》比照,筆者想首先列出第二條來:“學問的展覽和典故成語的把戲也不選。”標准當然不僅是針對《正氣歌》,但是,該詩中典故成語的堆積實在是閱讀和理解的極大障礙。

  《正氣歌》第二段中有十六句:“在齊太史簡,在晉董狐筆﹔在秦張良椎,在漢蘇武節﹔為嚴將軍頭,為嵇侍中血﹔為張睢陽齒,為顏常山舌﹔或為遼東帽,清操厲冰雪﹔或為《出師表》,鬼神泣壯烈﹔或為渡江楫,慷慨吞胡羯﹔或為擊賊笏,逆豎頭破裂。”

  在此十六句詩中,文天祥一口氣用了十二個歷史人物典故。這些人物,當然是正氣凜然的代表。但是從詩歌閱讀的角度,這卻帶來了極大的麻煩。等費力弄懂一個個典故后,詩意便大大消解,詩歌的整體感也大大削弱。

  《宋詩選注·序》中,錢鍾書還明確指出:“宋詩還有個缺陷,愛講道理,發議論﹔道理往往粗淺,議論往往陳舊,也煞費筆墨去發揮申說。”這個缺陷,在《正氣歌》中表現得也十分觸目。在引述了許多典故之后,該詩接下便是八句講道理的話:

  是氣所磅礡,凜烈萬古存。當其貫日月,生死安足論。地維賴以立,天柱賴以尊。三綱實系命,道義為之根。

  從詩歌的藝術角度觀照,道理講得好,講得正確,卻並不能証明它就算是好詩。錢鍾書在其專著《談藝錄》中,對中國古典詩論的“神韻”一說,有這樣的見解:“鄭君朝宗謂余‘……神韻乃詩中最高境界。’余以為然。”“可見神韻非詩品中之一品,而為各品之恰到好處,至善盡美。”略后他又進一步簡括地表述:“而及夫自運謀篇,倘成佳構,無不格調、詞藻、情意、風神,兼具各備﹔雖輕重多寡,配比之分量不同,而缺一不可。”

  由此大約可見出錢鍾書當時對詩的總體看法。即:好詩不僅應具有一方面特點,還應當有格調,有詞藻,還要傳達出情意及風神,缺一不可﹔要運用文字描繪出鮮活生動的具象,表達出意韻和情思……以這樣的詩歌標准來觀照《正氣歌》,它的以史實入詩,以議論入詩的散文化傾向特點,恰恰成了它作為詩歌的弱項。所以,錢鍾書不選它入列《宋詩選注》,在他的衡量標准中,理由是很充分的。

  歷史眼光看待《正氣歌》

  盡管《正氣歌》從藝術角度去觀察是頗為糙?的,但它卻與其他一些愛國詩歌一樣,在一些時期有著十分強烈的影響(譬如明代末期和抗日戰爭時期),這也是一個明顯的事實。那麼,我們該如何認識這一現象呢?

  錢鍾書在《宋詩選注》裡,對大詩人陸游的作品,做過這樣一番解說:

  他的作品主要有兩方面:一方面是悲憤激昂,要為國家報仇雪恥,恢復喪失的疆土,解放淪陷的人民﹔一方面是閑適細膩,咀嚼出日常生活的深永的滋味,熨貼出當前景物的曲折的情狀。

  但是,這兩部分詩作的際遇卻是不相同的。在陸游當時,由於國家遭金人侵略,仁人志士莫不痛心疾首﹔恢復中原,望師北征,幾乎是各階層,包括文人和百姓的共同意願。在這樣的背景下,陸游第一方面的作品便極受人們關注和推崇。陸游的一位當時人談及陸游詩時說:“前輩評宋渡南后詩,以陸務觀(陸游字)擬杜,意在寤寐不忘中原,與拜鵑心事實同。”

  錢鍾書說:“讀者痛心國勢的衰弱,憤恨帝國主義的壓迫,對陸游第一方面的作品有了極親切的體會,作了極熱烈的贊揚……”梁啟超甚至這樣作詩贊譽:“詩界千年靡靡風,兵魂銷盡國魂空﹔集中什九從軍樂,亙古男兒一放翁!”(《讀陸放翁集》)

  回頭來看文天祥《正氣歌》:《正氣歌》產生於時代交匯動蕩之際,作者的一腔“正氣”,激昂慷慨,宣泄出對侵略者的不屈不服,抒發著富有深刻民族情結的崇高精神。因之,在以后各時代與敵斗爭之時,特別在遇有外來侵略者之時,《正氣歌》中抒發的內容、情緒,與人們心率合拍,便自然產生強烈反響(岳飛《滿江紅》在抗日戰爭中被譜曲廣泛傳唱,也是一個佐証)。這個時期,詩作哪怕相對粗糙,甚至相當概念化,也會成為人們心目中救亡復國的精神符號,被一再吟誦,廣泛傳唱。

  一個時期的廣泛傳誦,並不能証明其就是優秀作品。《正氣歌》算得上這樣一個例子。由此,我們大約對錢鍾書去取標准中:“當時傳誦而現在看不出好處的也不選”一條,有更深入的體會。

  誤會的延伸及可接受的判斷

  既然如此,為什麼我們前面引用的“文學史”,都給予《正氣歌》相當高的評價?難道這些論者真沒有看出或感覺到其中的藝術缺陷嗎?事情也許並不這麼簡單。

  從前面引述的大量推崇《正氣歌》的評價看,其中絕大部分是對文天祥人格精神的贊頌,是對作品傳達出的一腔“正氣”的感慨。這些應當說是恰當的,表述也是公允的。然而,這種推許卻被不意間延伸了:從作者的品格延伸及詩歌﹔由詩歌表達的內容延伸為詩歌的藝術。這個界限越過之后,人們便大量將用在贊譽文天祥品格的詞匯用在贊譽其詩歌上﹔將的確值得推許的詩中“正氣”,變為對詩作藝術的高度認同。這些評價,認真看去,大都是針對作者及作品內容,幾乎談不上對詩歌藝術的分析。

  當然,人格和作品,作品內容與藝術之間,的確有其難以割裂的聯系,但是,它們卻決不能因之而等同。作品畢竟不是人格的直接反映。舉兩個現成的例子:抗日戰爭中,溥儀去東北組建了“滿洲國”,擔任偽政府總理的,是詩作寫得頗有名氣的鄭孝胥。鄭孝胥詩作之外,書法更是名重一時。倘不注目其為人,藝術史上是可以落名的。另一位著名人士,是現代文學史上前期因“浮躁凌厲”,后期以“平和沖淡”的小品文贏得聲譽的周作人。誰也不曾想到,他后來竟去給日本侵略者為官,真丟盡了中國文化人的臉。說他文章寫得不錯,那是事實﹔說他品格上有大虧,這也絕非人們的妄污。

  這樣的例子還可以反過來舉。在文學史或生活現實中,常常見到這樣的情形:一些從品格看極可令人敬重的人,為文起來卻十分一般。不說文學史,有人就算尋常的文字都不夠通達。文與人之間不能等同,這是一個相當清楚的事實。

  還應當注意的是,作品的內容與藝術,同樣不能等同。許多看起來十分正確的口號,你當然不能說它是優秀詩作。這大約無庸多舉例。再從形制看,詩歌不僅意象要求豐富,語言更講求節奏和韻致﹔倘若滿篇典故、大段議論,就很難說是什麼好詩了。通透一點說,這樣的結果,與作者的品格無干,與作品內容也關聯不大,隻是從詩歌藝術上看可稱缺陷。

  從實際閱讀和分析看去,文天祥《正氣歌》正是這樣一首有明顯缺陷的詩作。探尋錢鍾書的藝術見解,証之以《宋詩選注》中“六不選”等去取標准,可知錢鍾書不選《正氣歌》是有其道理的,雖然他懸出和堅持的,首要是藝術的標准。 

(責任編輯:綠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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